韩式1.5分彩 > 原创评论 >


[转贴]黑暗时代的人:写给索尔仁尼琴
黑暗时代的人:写给索尔仁尼琴

秋歌
和朋友永德聊天,我们一致认为,十九世纪是俄罗斯的世纪,那些不朽的名字:果戈里、普希金、托尔斯泰、契柯夫、陀思妥耶夫斯基、屠格涅夫、赫尔岑……等等,让世界文学黯然失色。二十世纪,是俄罗斯的黑暗世纪,但是就是在这黑暗之下,仍然有那么多光辉灿烂的名字:索洛维约夫、别尔嘉耶夫、舍斯托夫、别雷、阿赫玛托娃、曼德尔斯塔姆、梅列日科夫斯基、安德列耶夫、布尔加科夫、布宁、爱伦堡、帕斯捷尔纳克、索尔仁尼琴、肖洛霍夫、肖斯塔科维奇、纳博科夫、布罗茨基……这个世纪,仍然是俄罗斯的,这些光辉灿烂的名字的意义,不单单是他们的文学和艺术作品,更深刻的是他们的文字中对历史的反思、对人的关怀、对黑暗的抗拒、对自由的渴望。还在南京读书时,记得在一个冬季,趴在宿舍一个人看完了那部长长的电影《日瓦戈医生》,在那个寒冷的冬季,电影中所反映出的专制的刺骨和压抑让我一直不敢去看文字的书。我问:在极权专制之下,为何仍然有这般的文字钻出铁幕?

俄罗斯的大地与原野是造就这般文字的自然环境,而那文字中的人文精神的溯源则要追寻到法国。波拿巴王朝沦灭之后,一批年轻的俄罗斯军官来到了法国,启蒙思想的熏陶,法国大革命的热情,伏尔泰、孟德斯鸠、卢梭的思想,一切都让这些从俄罗斯原野走出来的年轻人嗅到了一股新的风的气息,这股风又吹回俄罗斯,在俄罗斯的原野上掀起了历史的浪潮。这些年轻的贵族们,看到了俄罗斯的落后与保守,他们期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而改变自己的民族,塑造一个强大而现代化的俄罗斯。1825年12月,十二月党人举事失败,参与者们大多被流放到无边无际的西伯利亚。这场变革的失败,好比在一潭死水中扔入一颗石子,它带动的波澜一直延续到二十世纪末,俄罗斯人民才真正能选择自己的道路。在俄罗斯文学中,文学已经不但是文学,在文学的背后总是透露出哲人的思考,俄罗斯的这些文学家的不朽,正是由于他们文字背后所传透出的深刻思想。国家不幸文人幸,悲呛的俄罗斯历史以及广漠的俄罗斯大地,才造就了两个世纪中如此众多的俄罗斯文学思想诸杰。罗伯特•华莱士说道:“抑郁起源于俄罗斯人的自然环境,永远过不完的灰色冬季和寂寞无边的广大平原。”

俄罗斯文学在本质上还是继承了法国启蒙主义以及十二月党人的精神,他们更多的关注于人和社会,为社会的不公、对非正义的现象发出呐喊,在对暴政的抗拒中却不失理性,但是这些理性的声音却并不能胜过那些能调动情绪的大众化的宣传,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说,俄罗斯文学的这些大家们,都是贵族。以赛亚•伯林回忆他在彼得堡拜见阿赫马托娃时写道:虽然于长久的苦难之中,她仍然保留了女神般的气质。这一贯相承的俄罗斯气质,经历种种磨难而没有消逝的,索尔仁尼琴大概是最后的一个。

索尔仁尼琴1918年生于北高加索地区,在二战爆发前,他是个数学教师。二战爆发后,他加入苏军,并以作战勇敢而获提升。如果没有二战中的一次告密,索尔仁尼琴的命运可能是战死在德国,也可能是继续从事他的数学研究。这次告密,让索尔仁尼琴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在俄罗斯历史、在世界文学史上留下了一个新的不朽的名字。他后来回忆道,没有这次拘禁,我是不会成为作家,特别是一个地下作家。由于他在给自己好友的信中的表达了自己对斯大林的疑问,1945年他被判入狱8年。在狱中的经历,却给了他提出对苏联模式的否定和对自己信仰肯定的机会,并影响了他此后的历程,那也就是对黑暗的抗拒。在索尔仁尼琴的回忆录中,他没有谈及在狱中的经历,但是他以后的文学作品和演讲稿件中,对遍布大地的集中营所带来的黑暗做了深刻的揭露和描写。在监狱中的岁月,索尔仁尼琴将他在监狱中的一切见闻,以诗、小说的形式写下,为了防止这些作品成为他的罪证,在每次构思好并写好之后,他将自己的作品全部存储在脑海中,并将文字销毁。

到出狱的那年韩式1.5分彩走势图,索尔仁尼琴已经35岁,从他被投入监狱之后,他的命运已经和文学联系在一起。出狱之后,他更是全身心的投入到自己的文学创作之中。斯大林时代因为文字而获罪的先例,使得他异常谨慎,索尔仁尼琴通常是在以非常微小的文字,在纸上写作,而且写作完成后,将他的作品封存到酒瓶中埋藏。1961年之前,索尔仁尼琴是一个默默无名的人,他只是一个人埋头于他的写作,他也将他的生命奉献给他所爱的这个事业。1961年,看到苏共22大上赫鲁晓夫对斯大林的攻击所带来的“解冻”,他决定将他的一部作品《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投稿给以相对比较开放自由的《新世界》杂志社,这是他命运的转折点,如果没有这次投稿,可能他会湮没一生。稿子投出之后,一直埋没而未被注意,只是因为一个偶尔的机会,这个稿子被杂志社的主编特瓦尔多夫斯基发现,主编当夜一口气读完这个稿子,并为能发现这颗俄罗斯文学新星而激动不已。在特瓦尔多夫斯基的努力之下,加上当时赫鲁晓夫新政对斯大林模式的清算,这部小说终于在次年得以发表,一时俄罗斯纸贵,杂志社印的单行本就发行了80万册。

随后索尔仁尼琴的系列作品也得到发表,在监狱中目睹了各种人间黑暗的索尔仁尼琴,对名利早已看淡,为了抗拒出席苏联高级领导者的接见,他为自己留了把大胡子,并穿上破烂的衣服,而这些也激起了他和主编的矛盾。主编希望他听从自己的安排,并出席一些官方的场合。主编甚至滑稽的对他的一把大胡子进行牢骚报怨,担心他弄了这把大胡子是准备出逃到西方时候方便。虽然如此,主编特瓦尔多夫斯基还算是个性格单纯的人,索尔仁尼琴对他非常了解,虽然二人在很多方面存在分歧,但二人却仍然保持了良好的关系,直到主编去世,索翁也亲自参加他的葬礼,并对因为思想控制而带来的对作家才华的压抑现象而进行了尖锐的抨击。

1960—1970年代的苏联,由于赫鲁晓夫新政的影响,带来了苏联地下反对力量的兴起,他们以“非暴力不合作”为武器,反抗苏联对自由和良知的压抑。索尔仁尼琴这个时候韩式1.5分彩并未放弃通过官方正式途径出版自己作品的努力,但同时他的文字也通过各种渠道,在地下流传,索尔仁尼琴也获取了崇高的地位,他和被称为“人类的良心”的萨哈罗夫并列为俄罗斯地下反抗力量的精神领袖,他以他的文字以及对俄罗斯精神的追求获得了俄罗斯人和全世界的尊敬。

在1968年,索尔仁尼琴50岁生日的那天,他收到了全世界发来的贺电,他的小说也在国外相继发表。但这个时候他获取的西方各国的各种文学大奖,也为未来孕育了风暴。1969年,他被俄罗斯作家协会开除,作为反击,他在公开信中评论道:“你们的表已经落后于时代,你们没有发觉外面已经破晓,这已经不是你们出于讨好而开除阿赫玛托娃(苏联著名女作家,被长期冰封,但是连斯大林也没敢对她下手)的年代了,这也不是你们将帕斯捷尔纳克开除去的时代了。一群瞎子为另一群瞎子担当向导,在我们这个严重病态的社会十分紧急的时刻,你们无力提出任何有建设性的东西,你们只会拿出自己的仇恨和警惕。无论如何,是记起我们首先属于人类的时候了。而人类之不同于动物是因为人类有思想和言论,思想和言论应该是自由的。如果对思想和自由加以禁锢,我们就蜕化成动物。公开性,真诚和全面的公开性,这是任何社会健康的首要条件,如果任何社会拒绝公开性,他就是病入膏肓、无可救药的。”

1970年,索尔仁尼琴获取了文学的最高荣誉:诺贝尔文学奖。法国作家莫里亚克在给他提名的评语中说道:“这是由于他在追求俄罗斯文学不可或缺的传统所具有的道德力量”。他也是继1933年侨居法国的布宁、1958年的帕斯捷尔纳克、1965年的肖洛霍夫之后第四个俄罗斯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由于各种原因,他未能前往瑞典领取奖金,他在写的发言稿中说道:“这个世界已经连成一体,不是通过独眼,也不是通过一种共同的民族语言,而是通过国际广播和印刷越过一切障碍变成一体,这是不能阻挡的力量。他的发言稿表达了他的政治观点,在对待暴政方面,他说道:“某些人肤浅而缺乏对人类的古老的实质的理解,用没有经验的韩式1.5分彩开奖结果心脏天真自信的呼喊,‘让我们赶走那些残酷、贪婪的政府吧’!‘新政府(我们)在把手榴弹和来复枪放下之后,将是公正、同情达理的。远非如此’!许多年龄较大通情达理的人,对此却不敢反对,他们甚至奉承拍马,只要表现的不保守落后就行,陀思妥耶夫斯基将它称之为对进步的古怪举动的奴性。”他认为人类不学会妥协,而只是寻求最古老的原始手段去解决问题,这只是往动物的退化。

索尔仁尼琴的这个思想在他的作品《红轮》中,借一个悲剧性的历史人物斯托雷平而得到充分体现。斯托雷平是沙皇尼古拉二世时的首相,目前国内学术界对他的定性仍还是一个镇压农民起义和革命运动的反动角色,斯托雷平认为,在建立一个公民社会前必须要先造就公民,在给那些是文盲的农民各种权利之前,必须要先提高农民的经济水平和思想水平,脱离了这些去谈什么公民社会,只是空谈。斯托雷平政府时期,在政党、工会和新闻方面开放了更大的自由,同时他努力试图让农奴充分享有财产权,以提高俄罗斯农民的经济水平,但是他的这些改革却遭遇到了双重的阻力。斯托雷平在当时为各派所不容,保守派认为他是俄罗斯的毁灭者,民主派将他看成是个保守主义者。刺杀斯托雷平的刺客们,在索尔仁尼琴眼中看来就是这些肤浅而激进的一群人,他们自认为自己掌握了这个世界的真理,通过他们来打破旧的秩序,就能重建他们理想中的一个新的世界。错了,二十世纪的包括苏联和亚非拉地区的一些国家的历史已经告诉了我们,一切梦想通过彻底推翻“旧”而重新建立“新”的努力,带来的只是无际的血雨腥风,索翁的思考走在了时代前列。

索尔仁尼琴在思想上非常独特,伯林认为:“他既不是知识分子,也不属斯拉夫派,认为他对非俄罗斯的斯拉夫人漠不关心,他是一个俄罗斯的爱国者,酷似一个17世纪的信徒,起来反对彼得大帝及其推行的一切现代化。”索尔仁尼琴不同于另一位异议人士萨哈罗夫,萨哈罗夫是个坚定的西方主义者,他反对一切形式的非民主制度。索尔仁尼琴却不是坚定反对权威的人,他反对的是共产主义对俄罗斯精神的破坏。虽然伯林说他不是斯拉夫主义者,但在思想深层,他是斯拉夫主义者,斯拉夫学派认为俄罗斯有它独特的发展历史,并坚信俄罗斯民族的优越性,认为斯拉夫文明是并列于西方文明或者是优于西方文明的。他们强调要从俄罗斯的历史中寻找俄国发展的基础和动力,而不是追随西方的道路。

而当时苏联异议人士中的西化派则全盘否定俄罗斯的历史遗产,认为西方文明高于斯拉夫文明,强调斯拉夫文明本质上是东方文明,相对于西方文明,斯拉夫无任何优势可言,无任何遗产可继承。西化派承认西方的价值、文化和自由主义思想,认为只有学习西方,俄国才有前途,而历史上俄国的崛起——彼得大帝的改革是模仿西方的产物。在索翁看来,苏联如果放弃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停止对斯拉夫文明的破坏,他就是可以接受的政体。索翁对俄罗斯现任总统普京的一些为西方国家指责削弱民主的做法,不仅没有批评,反而对普京表示了支持。索尔仁尼琴毫不掩饰自己对普京的好感,公开赞赏普京为俄罗斯的复兴做出的努力。他反对西方对普京“专制”的指责,称西方民主正处在严重危机状态,俄罗斯不应草率效仿。在索翁看来,普京的角色,正是俄罗斯文明的捍卫者。在某种意义上,索尔仁尼琴在苏联时代对苏联极权专制的抗拒,是对苏联将俄罗斯精神的埋没的抗拒。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共产主义的苏联之下,影响到俄罗斯每个人的东正教传统被暂时埋没,而新的权威,共产主义则想取代它。基督中全人类的救赎被共产主义社会中全人类解放的宣传所取代。圣物被销毁之后,红场中新的领袖开始被作为圣人崇拜,甚至连苏维埃的宣传画也模仿了东正教中屠龙的故事。

斯托雷平的改革,是对西方文明冲击的一种反应,这种反应,是一个自上而下的反应,但是由于强固的保守力量而未能开展。而马克思列宁主义苏联的试验,虽然能够通过强力而实现俄罗斯的工业化(苏联的工业化进程,是不可否认的),但是代价高昂,是以对传统的决裂为代价的。苏联时代,知识分子、神职人员被大规模的屠杀,1918年列宁就下令枪决数千名东正教神职人员,建筑史上奇迹之一的救世主基督大教堂也被炸毁,整个俄罗斯社会在无神论的宣传下灌输一种新的宗教,为了压制旧的文明,为新的马教开路,整个苏联就是古拉格群岛。只是到了赫鲁晓夫的新政后,自由思想才开始在地下萌芽,而中间,西方派和斯拉夫派虽然有分歧,但是在反对苏联对自由思想的压制上却是共通的。

索尔仁尼琴最初还期待在体制内通过公开出版物而影响人民,但是无产阶级的意识形态和对思想言论的压制,使得索和苏联政权最后走向决裂。1974年,苏联调动了传媒工具对索尔仁尼琴进行批判攻击,而作为反击,他发表了《不要靠谎言生活》一文,呼吁抵制和拒绝一切谎言。在他发表这篇文章后 ,次日他就被逮捕,不久被驱逐出苏联,开始了他长达17年的流亡生活。两年之后,他移居到美国佛蒙特州的小镇,这里的风景和俄罗斯非常相象,他在这仿佛能呼吸到故乡原野上的风的气息。在放逐到西方之后,索尔仁尼琴并没有放弃他反对者的角色,一方面他尖刻的批判了西方在对待苏联暴政时的姑息和软弱,同时对西方国家中存在的一些现象提出了尖锐的批评。

被流放之后,在给苏共的一封公开信中他写道,“20世纪的俄罗斯有太多的暴力,无论是二月革命,十月革命,还是其后的肃反运动和大清洗运动都是对民族的摧残”,“不论是社会主义制度和西方的民主制度并不符合俄罗斯的现实,只有俄罗斯民族精神才是其宝贵财富”,“自由是精神上的,俄罗斯只能实行专制统治,即建立在古老东正教人类互爱道德基础之上的专制制度,也只有这种牢固而又稳定的制度才是拯救俄国最现实和最有效的办法”。

他的这个看法,既被当时的苏共当局加以批判,也在苏联异议人士中激动起波澜。在苏联解体后回头再看索翁的这个公开信,他的思考的背景,则是基于俄罗斯在民族国家现实中的遭遇。西方文明在现代社会的巨大影响力是无与伦比的,但是在涉及到国家问题上,竞争仍然是现实的——民族国家依然是世界政治博弈体系中的基本单位。索尔仁尼琴显然与他的前辈陀斯妥耶夫斯基一样,具有强烈的“大国情结”(后者直言俄罗斯若不为一流民族则不成其为民族)。同样,在发展的道路上,脱离了自己的文明,完全的吸收一个新的文明,能否为自己的国家实现更好的发展?苏联就是个现实的答案,完全切割了历史,试图通过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创建一个新的世界的试验,在1991年彻底崩溃,而这段历史的试验的代价是高昂的。

在获得2006年度俄罗斯国家奖人文领域最高成就奖获后,索尔仁尼琴发表的演说中谈到:“在我的生命尽头,我希望我搜集到并在随后向读者推荐的、在我们国家经受的残酷的、昏暗年代里的历史材料、历史题材、生命图景和人物将留在我的同胞们的意识和记忆中。这是我们祖国痛苦的经验,它还将帮助我们,警告并防止我们遭受毁灭性的破裂。在俄罗斯历史上,我们多少次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精神上的坚韧和坚定,是它们搭救了我们。”

俄罗斯原野的风,只有在这个原野上生活的人才能体会。索尔仁尼琴,所期待的俄罗斯精神,是否如一股清新的风,吹过广漠的俄罗斯大地,开启一个新的时代呢?

2007/11/17